是时候考虑一下拔管了
当我放下手机，准备正式进入睡觉的流程，已是凌晨2点，而我已经在某款手机APP上消耗了1个小时有余。借着夜色屏蔽了周遭大部分干扰，我终于有机会开展一些内在的思维活动。于是我的思绪就如一颗不受约束的花粉，在漫无边际的自由空间中开始了它的布朗运动。醒来之后，我将昨夜的胡思乱想记录在案，也算没有浪费这短短的几分钟思考时间。
《The Matrix》Trilogy(i.e., 《黑客帝国》三部曲)是一部划时代的电影。它的伟大之处不仅仅在于二十年前就做出了今天看来仍然毫不落后于时代的特效，更在于它所依附的哲学话题——缸中之脑，或者庄周梦蝶。话说在不算遥远的未来，基于脑后插管的虚拟现实技术终于进入了实用层面。而人类也不幸被机器所奴役，脑袋后面都被插上了管子，生活在机器为他们构建的虚拟空间中而不自知。在这一过程中人类思维活动产生的热能被机器用来发电（然而这并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我们权且接受这一设定）。在这一背景之下，主角Neo带领人类反抗机器暴政，最终获得自由的故事（他们自由了吗？也许并不）。
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科幻电影。然而，并不尽然。我认为脑后插管的时代，显然已经到来了。尽管这根管子尚未演化成它的最终形态——插在我们的脑袋后面的插头，而是暂时伪装成了手机的模样。对很多人来说，唯有睡觉的时候，才把自己的大脑从那根管子上断开，进入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在脑机接口技术被突破之后，真正意义上的脑后插管技术也许就会普及。到时候，我们的大脑可能须臾都无法脱离一个无处不在的Matrix了。
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未来吗？或者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当下的现实吗？对于第一个问题，我想很多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但是当这种现实以一种潜移默化、润物细无声的姿势潜入到我们的世界的时候，似乎很少有人能抗拒它的过渡形态，也就是手机。
也许有人对我如此用心险恶地揣测技术进步的伟大成果、也许能带领人类飞升的智能手机及其背后的移动互联网技术表示不解，并对我将如天使般存在的手机及其平台之上的各种APP比作似乎来自地狱的脑后插管技术表示质疑。那么我就稍微花一点文字来比较一下手机和脑后插管之间的共同点。
首先，对很多人来说，两者都以非常高的带宽把我们和一个虚拟的连接到了一起。脑后插管自不必赘述，对手机来说，说"它就是一个丰富的虚拟世界的接入点"这句话在今天看来可以说是板上钉钉、毫无疑问的。区别于个人电脑，手机的出现首次提供了让人只要处于清醒状态就接入那个虚拟世界的技术上的可行性，这一点和电影《Matrix》中脑袋后面那根管子比起来，就只有程度上的区别了。在电影中，强行断开那根插头会导致人的生理性死亡，而现实中，很多人离开手机之后都会出现戒断反应了。
其次，对很多人来说，两者都展现了一个比现实世界更为美好的虚拟世界。美颜滤镜一开，从此世界人人都是俊男倩女，牛粪味的乡村生活也被纤尘不染的李某柒所代言。世间种种丑陋都被屏蔽在算法构筑的防火墙之外。更有投其所好的推荐算法，帮每一个人构建4pi立体角全方位无死角覆盖的信息茧房。
然后，每一个人的思维活动确实都为背后的主谋创造了产出——对于《黑客帝国》中邪恶的脑后插管技术来说，是思维活动发出的电能；对于今天的移动互联网产业来说，最基本的收益是流量带来的商业利益，也就是营收。
最后，不论是接入了脑后插管构建的虚拟世界，还是习惯了移动互联网无微不至的关怀的人来说，稍加留意，你就会发现存在这么一股力量，对抗你从中离开的努力。在《黑客帝国》中，这股力量是Agen Smith等一干安全程序，对于互联网应用生态来说，这股力量是一旦你习惯之后，你自己大脑产生的成瘾性和互联网厂商将每一个人驱赶进他们构建的完整生态的商业利益驱动。关于后者，你最近是不是发现电脑上访问某些网站的体验越来越差，以至于不得不用手机来访问才能获得更好的体验呢？你有没有发现明明是PC版的微信，仍然需要用手机登陆呢？你有没有发现，很多网站不再提供从电脑上访问的页面了呢？
或许会有人问，你是不是一个生于PC（个人电脑）时代的老古董，看不得现在的年轻人沉迷于以手机作为接入点的虚拟世界？你们不也深受杨永信的迫害吗？不是的，我一直信奉要享受技术进步带来的伟大成果这一理念的。但是PC机和手机的区别在于，PC机至少有一半的功能可以用来进行输出的，而手机则是九成以上的存在意义是在于让人有一个可以接入虚拟世界的端口。你可以用PC机学习编程、码字、进行艺术创作等等，不能说手机不具备上述功能，但是它存在的意义绝不包含上述几项。
每个人都会标榜自己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然而Freedom is not free——自由不是免费的（英语中的自由和免费共享同一种拼写还真是讽刺啊）。那么每一个个人在移动互联网生态这个母体（Matrix除了有矩阵的意思之外，还有“母体”和“基质”的意思）中的自由是什么呢？我想，我们唯一获得保证的自由就是关机的自由了，幸好我们呼吸的空气不必通过微信扫码来付费购买（真的吗？）。
接下来我们跳过反正也没人想看的冗长但不言自明的逻辑推论，不加证明地直接快进到这个逻辑的暂时的终点——为了保证无痛苦地享有关机的自由，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努力？
首先，一定要记住，我们确实已经身处Matrix之中了。当你的时间在你沉迷于刷短视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溜走；当你上个厕所都不忘把手机揣进口袋；当你在手机不在身边时居然出现了戒断反应之时；请一定记住，这些都是Matrix阻止你离开而施展的种种手段。好在他们暂时还不能派出Agent Smith来强迫我呆在Matrix里，相信我，如果有一天这一技术得以实现，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参考PC机上的流氓软件）。我不是基于任何感情来表达对这些互联网企业的不满，我是在阐述一种必然的、冷酷的、无可回避的内在规律。这就如同，共和国消灭地主阶级的原因难道是地主都是十恶不赦的？非也，消灭地主阶级是因为它的存在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这里面本质上没有丝毫的感情因素。资本的行为模式令人厌烦也绝对不是因为资本家的道德低下——他们只是资本的人格化，并无自由意志——而是这就是资本这种客观事物存在于世所必须遵从的客观规律。那么，回到本节的开头，每一个人都应当记住，今天你已经身处一个无处不在的母体之中了。为了获得某种程度上的自由，你首先知道这一点——你已经身处一个无处不在的母体之中了。正如同从梦魇中解脱的方法是想起来自己其实是在梦中。
其次，不要顺从于Matrix的驯服，而这个Matrix就是无处不在的互联网生态。人类发明了互联网，而互联网生态自从象天网那样觉醒之后便开始了对人类的驯服。百度网盘通过驯服我们将文件放在云上，让部分用户成为可以薅羊毛的绵羊；丰巢通过驯服我们接受自提柜这种全新的投递方式，让部分象我一样爱忘事儿的用户成为地里的韭菜；科学文献出版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就让广大科学家免费为其审稿，之后下载自己写的文章还要付钱；视频网站通过驯服我们将时间花在他们的云播放功能，让大部分人放弃了在自己硬盘上保留有价值的电影的念头——毕竟硬盘还是挺贵的。当你能够看穿互联网生态及其背后的一部分资本增值逻辑之后，稍加推理，你就应当意识到当所有人都被驯服之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不要顺从它们的驯服。
最后，永远要保证手上有plan B(备选方案)。据我观察，目前大部分的互联网产业的逻辑都离不开“上房抽梯”这四个字。免费的迅雷在干趴下bt下载之后，露出狰狞的真面目开始收费，后面跟着一个排的在线视频网站；免费的百度网盘在干趴下其它竞争者之后也开始通过免费用户限速的方法迫使部分对品质有要求的客户付费购买服务；丰巢在培养了用户使用快递自提柜的习惯之后，开始了收费。所以，只要我还能从网上下载盗版电影，那么视频网站就不能姿意妄为；只要面向个人用户的硬盘产业还没有消失，那么百度网盘就不会做得更过分；只要还有30%的用户坚持让快递员送货上门而不是放进自提柜，那么丰巢就无法轻易通过游说政策制定来将强制放自提柜合法化。此外，只要还有人在用信用卡实体卡消费，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就不会为所欲为；只要环境的空气足够优质，那么就不会出现能卖给我空气的商家；只要Sci-Hub还能访问，那么科学出版商就不敢把论文下载收费翻倍。每一个个人都无力阻止一个庞大的自我封闭的互联网生态系统的形成，但求力所能及，不要助纣为虐。
走极端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中国人的行事方式，哪怕装模作样，我也一定会站在上述观点的对立面，反过来说两句。说了那么多，我并无意去对抗技术进步的潮流。毕竟人类早已不是非洲草原上那个依靠长跑来狩猎的物种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类已经和广义上的机械形成了共生关系。我们操纵着广义上的机械，而广义上的机械也反过来影响甚至调控着作为生物的人类自身。
问题的关键在于，谁控制着谁。作为一个号称自己向往自由的人，我绝不会允许我自己被一个无处不在的正在向着成为真正意义上的Matrix一路狂奔的互联网产业生态逼到墙角，去做一些别无选择的选择。所以我刚卸载了那款APP，好让我的手机尽量回归它作为移动通信工具的角色，而不是插在我脑袋后面的插头的过渡形态。